电话挂断后的忙音,成了这座城市唯一的心跳。
我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,汗早已凉透,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羞耻的薄膜,手机屏幕暗下去,最后一行字是体育主编发来的:“速评:西决G7,卡塞米罗致命漏人,葬送赛点。”空气里是熟悉的、令人反胃的止痛喷雾和绝望混合的气味,我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那篇标题为《沉默的罪人》的评论文章,已经写好了每一个诛心的句子。
洛杉矶的这个夜晚,稠密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,斯台普斯中心——不,现在它有了别的名字——那巨大的穹顶下,一万九千个喉咙里挤压出的声浪,几乎要掀翻我的天灵盖,湖人队的紫金旗帜在空调风中蔫蔫地晃动,而对面,那些穿着深色球衣的年轻野兽们,眼睛里燃着火,烧向同一个身影:拉塞尔·威斯布鲁克。
人们总爱说,篮球是巨人的运动,但在这个生死存亡的西决之夜,决定命运的,却是一个1米91的后卫,和他那被全世界放大的、代号为“卡塞米罗”的错误。
两天前的G6,最后17秒,我们领先1分,球发到了对方王牌东契奇手里,所有人,全世界所有人,都知道他要单打,我的任务是缠住他,像水蛭一样吸住他,哪怕赔上犯规,但在我上抢的瞬间,东契奇用一个背后运球和近乎羞辱的节奏变化,将我钉在原地,后撤步,抬手,篮球划出的弧线很美,像死神的镰刀,球进,灯亮,系列赛被拖入抢七。
更衣室里死寂,勒布朗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比愤怒更伤人,AD拍了拍我的肩,什么也没说,我坐在那里,听着外面球迷愤怒的呐喊和零星“交易威斯布鲁克”的嘶吼,胃里一阵翻搅,那一夜,我在训练馆投了五百个三分,直到胳膊抬不起来,但投丢的球可以捡回来,投丢的信任呢?
“拉塞尔。”助教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,他指着战术板,“最后一节,你下,奥斯汀上。”
没有解释,也不需要解释,我是那个漏洞,是对方针对的靶心,是必须被藏起来的弱点,我点点头,喉咙发干,替补席的塑料椅很硬,我看着年轻的里夫斯披挂上阵,生龙活虎,仿佛我那些年的拼杀,只是一场可笑的幻梦。
第四节成了绞肉机,分差像拉锯般来回,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肌肉碰撞的闷响和裁判尖锐的哨音,时间被切割成碎片,3分02秒,我重新被派上场,替换下抽筋的里夫斯,登场时,球迷的掌声稀稀拉拉,更多的是疑虑的张望。
对方果然找上了我,东契奇嘴角带着一抹笑,那笑容我见过,在G6绝杀之后,他示意所有人拉开,又是单打,体育馆里的喧嚣瞬间褪去,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,他连续胯下,肩膀虚晃,我的重心被他狡猾的节奏带着,向左,又向右,就是现在!他猛然蹬地,要从我右侧强突!
但这一次,我的脚像生了根,我没有吃晃,而是提前横移,用胸膛堵住了他的去路,碰撞的力道让我闷哼一声,但寸步未退,东契奇一个趔趄,球暴露了一瞬,就是这一瞬!我的手如同毒蛇出信,切了下去!
篮球脱离控制,滚向边线,我和他同时扑去,地板的蜡油味冲进鼻腔,我的指尖先触到了球,奋力往回一拨,勒布朗如同启动的战车,捡起球,狂飙突进,前场一打零,战斧劈扣!

111比109,我们反超,时间只剩28秒。
对方暂停,我走回替补席,队友们冲上来撞我的胸口,勒布朗一把搂住我的头,吼着什么,我听不清,我只觉得肺里火烧火燎,耳朵里是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最后一防,全世界都知道球会给谁,东契奇在弧顶接球,面对的人,依然是我,计时器红色的数字残忍地跳动:5…4…他连续变向,后撤,起跳,我也全力起跳,手臂尽力伸展,去够那个即将决定生死的抛物线。
球离手的刹那,我知道,我碰到了,指尖传来那细微却清晰的触感。

篮球在空中改变了轨迹,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,沉重地砸在篮筐前沿,弹起,又落下,终场哨响,如同天籁。
我们赢了。
人群瞬间淹没了我,欢呼、泪水、汗水,我被无数次拥抱和拍打,在混乱的中心,我抬起头,望向球馆上空那些退役的球衣号码,望向黑压压的、沸腾的穹顶,那一刻,G6的梦魇,那些口诛笔伐,那几乎将我吞噬的自我怀疑,都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,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我不是天生的救世主,我的一生都在与失误、质疑和该死的投篮手感作斗争,但这个夜晚,在通往总决赛的最后一道悬崖边,我抓住了那根唯一的绳索,不是用我已经不可靠的跳投,而是用我最原始、最被诟病也最不愿舍弃的——挣扎。
更衣室后来,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是主编的新消息:“速改标题:《救赎之夜!威少致命防守锁定胜局!》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复,只是删掉了那篇名为《沉默的罪人》的草稿。
窗外,洛杉矶的夜幕依然深沉,但星河,仿佛亮了一些。
救赎从来不在别处,它就在你倒地扑抢后,掌心留下的那道地板擦痕里。
